偏头痛：全球第二大致残原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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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年NBA东部决赛第七场，芝加哥公牛对阵底特律活塞。这是乔丹冲击总决赛的最后一道坎，也是公牛队史最接近突破的一次。

比赛开始前，斯科蒂·皮蓬的视线出了问题。他眼前出现了闪烁的光斑，视野里像蒙了一层水波。队医没查出什么毛病，皮蓬还是上了场。

那场比赛，皮蓬几乎全场哑火，公牛输了，赛季结束。

事后人们才知道，皮蓬那天偏头痛发作。那些闪烁的光斑，是偏头痛发作前的「先兆」。一个正值巅峰的顶级运动员，在一场决定命运的比赛里，被一场头痛按在地上。

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。全世界大约有11亿人患有偏头痛，中国约有1.5亿。它不是「一边头疼」那么简单，也不是「忍忍就过去了」的小毛病。根据全球疾病负担研究，它是全球第二大致残原因，在15到49岁的人群里负担尤其重。

下面这几件事，值得每个被头痛困扰的人弄清楚：它到底是什么，发作时身体里发生了什么，什么会触发它，平时能做哪些调整，什么时候该用药，什么时候必须去看医生。

它不只是「一边疼」

我们太习惯把头痛不当回事了。「偏头痛嘛，吃片止痛药睡一觉就好。」这句话，可能让很多人错过了本该得到的治疗。

先说清楚一件事：偏头痛不是「一侧头疼」的简称。很多头痛是由别的疾病引起的，比如颅内肿瘤或出血这类紧急情况，脑膜炎、鼻窦感染这类感染性疾病，以及青光眼、颈椎病等。这类由其他疾病引起的头痛叫「继发性头痛」，背后的问题往往比头痛本身更紧急。偏头痛属于「原发性头痛」，也就是说，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疾病，不是别的病的症状。

它的典型样子是这样的：反复发作的中重度搏动性头痛，多为单侧，也可能双侧或整个头部，持续时间通常在4到72小时之间。发作时常常伴随恶心、呕吐、怕光、怕吵，走路、爬楼梯这类日常活动还会让疼痛加重。

它有多常见？中国18到65岁人群的偏头痛年患病率是9.3%，差不多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。女性的比例更高，患病率约21%，男性约11%。算下来，中国大约有1.5亿偏头痛患者，和最常被提起的糖尿病患病人数在同一个量级。

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人数，是它的「致残」程度。根据全球疾病负担研究，偏头痛已经是全球第二大致残原因（按残疾损失生命年计算），在15到49岁的年轻女性中，它更是致残性疾病的第一位。所谓「致残」，指的是发作时你没法正常工作、学习、生活，只能躺着。有研究显示，偏头痛造成的误工时间因病情严重程度不同差异很大，轻症患者可能只耽误几天，慢性患者一年可能有小半年受影响。

这就是偏头痛的吊诡之处：它足够常见，足够折磨人，负担足够重，却因为「头痛」这两个字太普通，被大多数人一路忍了过去。

发作时，大脑里发生了什么

理解了发作时身体里发生的事，很多应对办法就顺理成章了。

偏头痛的疼痛，主要来自脑膜上的血管。发作时，这些血管会过度充盈、扩张，挤压到血管周围的痛觉感受器，于是就有了那种一跳一跳的搏动性疼痛。整个过程里，一种叫CGRP（降钙素基因相关肽）的物质扮演了核心角色。它大量释放，让血管扩张，还会引发炎症反应，进一步加剧疼痛。如果你发作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，那就是血管在一下一下地顶周围的神经。近二十年偏头痛治疗的最大突破，正是围绕这个靶点展开的。

约三分之一的患者在头痛前会出现「先兆」。先兆里最常见的是视觉异常，占95%左右，表现为眼前出现暗点、亮斑、水波纹或锯齿状线条，就像皮蓬在赛前看到的那样。这些症状通常持续几分钟到一小时，然后头痛才正式开始。

偏头痛发作本身，不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。

这一点很重要，因为它意味着，你不用担心「忍一忍会不会把脑子忍坏」，你需要担心的只是发作时那种实实在在的失能。

不过要提醒一句：偏头痛患者同时患有抑郁、焦虑、脑血管疾病的比例确实更高。这是「共病」关系，不是偏头痛直接造成的损伤，但它说明偏头痛值得被认真对待，而不是硬扛。

什么触发了它

「我昨天吃了块巧克力，晚上就头痛了。」很多患者会这样总结自己的诱因。但真相往往没这么简单。

偏头痛的诱因清单很长：情绪压力、激素变化、不吃饭、天气变化、睡眠障碍、异味、颈部疼痛、酒精、强光、吸烟、某些食物、剧烈运动，甚至性生活，都可能触发。饮食方面，巧克力、咖啡因、红酒、含酪胺的食物、含亚硝酸盐的加工食品都在名单上。

但关键不在单一诱因，而在「稳态被破坏」。偏头痛发作，通常是多种刺激叠加、超过某个阈值的结果。今天没睡好，加上没吃早饭，再加上天气闷热，三件事凑在一起，可能就发作了。反过来，单独一块巧克力未必能把你怎么样。

这个规律能解释一个反直觉的现象：放松后头痛。很多人发现，偏头痛总在周末、假期、项目结束之后发作，明明压力已经卸下来了，头反而更疼。原因不在压力本身，而在压力的剧烈波动。长期紧绷时，身体一直处在高应激状态，一旦突然放松，应激水平快速回落，这种大幅波动反而成了触发因素。所以真正要防的，是压力的骤变。

还有一件对患者特别有用的事：偏头痛发作前，身体往往会提前发出信号。这叫「前驱期」，通常在头痛前2到48小时出现。常见的信号包括颈部僵硬、突然特别想吃甜食、排尿增多、怕光怕吵、疲劳、注意力难以集中、头晕等。在前驱期就用药，能有效阻止接下来的中重度头痛。

每个人的前驱信号不一样。有人是脖子发紧，有人是莫名想吃甜的，有人是突然看什么都觉得吵。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信号，就等于拿到了一个提前预警的开关。

生活方式：把自己训练成「状态稳定器」

既然发作是稳态被打破的结果，那减少发作的思路就很清楚了：让自己的状态尽量稳定，不要大起大落。规律，是减少头痛最重要的生活方式原则。具体来说，就是几件看起来平淡但确实管用的事：

• 规律的睡眠。 固定入睡时间和起床时间，包括周末。补觉、赖床、熬夜后狂睡，这些「睡眠的剧烈波动」本身就是诱因。
• 规律的进餐。 不吃饭、长时间空腹、低血糖，都是常见的触发因素。别让自己饿过头。
• 规律的运动。 适度、规律的运动有帮助，但要避开突然的剧烈运动，那反而可能触发发作。
• 管理压力波动。 不只是「减压」，更要避免压力的大起大落。假期、周末、项目收尾这些「放松时刻」，反而要留个心。
• 记头痛日记。 这是最被低估的一招。把每次发作的时间、前驱信号、当天吃了什么、睡了多久、压力如何记下来，几个月后你就能看出自己的规律。前驱信号因人而异，只有记下来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。

对女性患者，还要多留意一层。大约60%的女性偏头痛患者与月经周期相关，而在这部分人里，90%在非经期也有偏头痛，月经只是让它复发或加重。原因是激素波动。如果你发现头痛和月经周期明显相关，这条信息在看医生时很有价值。

一句话概括这一节：偏头痛患者要做的，是把生活过成一台稳定的机器，而不是忽高忽低的过山车。

用药：能早吃就早吃

如果生活方式调整后仍然频繁发作，就需要用药了。偏头痛的用药有一条核心原则，能早吃就早吃。

偏头痛发作有个特点，越早干预越有效。一旦疼痛发展到中重度，药物效果会明显打折。所以最好的时机是在前驱期或疼痛还很轻的时候。这也是为什么「找到自己的前驱信号」如此重要——它决定了你能不能抢在疼痛前面出手。

偏头痛的急性期用药，大致经历了三代。

第一代是非甾体抗炎药，比如布洛芬、对乙酰氨基酚、阿司匹林。它们容易买到，对轻中度发作有一定效果，但对偏头痛的针对性有限。以布洛芬为例，400毫克剂量大约能在50%到72%的发作中带来2小时头痛缓解，效果并不算理想。

第二代是曲普坦类，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使用，在欧美长期是首选。它专门针对偏头痛设计，能使60%到80%的患者症状改善，部分急性发作甚至能被直接终止。国内目前批准了3款：利扎曲普坦、舒马曲普坦、佐米曲普坦。曲普坦类有一些禁忌，高血压患者、正在服用某些抗抑郁药的患者要慎用，需要医生评估。

第三代是CGRP靶向药物，也是近二十年最大的突破。它有两个明显优势：一是不引起血管收缩，高血压患者也能用；二是不容易诱发药物过量性头痛。这类药有注射和口服两种。国内进展很快：2023年9月第一款CGRP单抗获批，到2025年已有4款获批全国上市，其中瑞美吉泮口崩片既能急性治疗也能预防，是全球唯一同时获批这两个适应症的CGRP药物。

更重要的变化是它的地位。2024年，美国头痛学会发布共识，建议把CGRP靶向治疗作为偏头痛预防性治疗的一线选择，而不再只是其他药物都失败后的「最后手段」。这在偏头痛治疗领域是一次范式转变。价格方面，口服的瑞美吉泮口崩片已纳入国内多地惠民保，患者负担有所降低。

用药上有一个必须避开的坑：药物过量性头痛（MOH）。如果急性止痛药吃得过于频繁，头痛反而会越来越频繁，形成恶性循环。判断标准是这样的：每月头痛天数达到或超过15天，并且规律使用急性止痛药超过3个月。其中，非甾体抗炎药（如布洛芬）每月使用超过15天，曲普坦类、复方止痛药、阿片类每月超过10天，就属于过量。这时候，问题不在药效，而在药物本身在制造头痛。

所以，止痛药不是吃得越多越好。如果你发现自己几乎每周都在吃止痛药，这本身就是该去看医生的信号。

什么时候该看医生

写到这里，需要明确一点：这篇文章提供的是了解，不是诊断。具体用什么药、怎么用，必须由医生根据你的情况判断。但有几种情况，你应该尽快去医院的神经内科或头痛门诊。

• 头痛的模式变了，或者出现了「一生中最严重的一次头痛」。 尤其是突然爆发的剧烈头痛，需要排除脑出血等继发性原因。
• 头痛伴随其他神经系统症状。 比如发热、脖子僵硬、意识改变、肢体无力、言语不清、视力持续异常等，这些都需要立即就医。
• 每月头痛天数较多。 如果每月头痛达到或超过4天，就该考虑预防性治疗；如果每月头痛达到或超过15天，要警惕慢性偏头痛和药物过量性头痛。
• 止痛药越吃越多、效果越来越差。 这往往提示药物过量性头痛，需要医生帮你调整方案。
• 你从没被正式诊断过。 中国偏头痛患者的正确诊断率只有13.8%，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的头痛从没被正确诊断过。如果你长期被头痛困扰，去做一次规范诊断是值得的。

最后说个好消息。偏头痛虽然目前还无法根治，但大多数患者的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可以得到改善。而且现在找医生比以前方便了：自2024年起，每年5月被定为「偏头痛关爱月」，全国已有600多家医疗机构通过了头痛门诊认证。2025年，首部《中国偏头痛诊治指南（患者版）》也已发布。

偏头痛最麻烦的地方，是它被太多人当成了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。它是全球第二大致残原因，是1.5亿中国人正在忍的痛。它值得被认真对待，也完全值得一次规范的诊断和治疗。

参考资料

1. 卓克，《科技参考3》283期「偏头痛：没有残疾证的残疾」，2024年9月11日
2. 卓克，《科技参考3》288期「未来可期，再谈偏头痛」，2024年9月17日
3. 卓克，《科技参考3》062期「问答：周末为什么会头疼」，2023年12月22日
4. 冯雪，《家庭健康管理100讲》067期「头疼：紧张性头痛、偏头痛怎么解决」，2024年2月1日
5. GBD 2021育龄女性偏头痛负担研究，The Journal of Headache and Pain，2024
6. The global prevalence of headache: an update，Stovner LJ等，Cephalalgia，20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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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 PRODROME试验：Ubrogepant治疗前驱期，Nature Medicine，2025
9. 中国偏头痛诊断与治疗指南（第一版），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，2023
10. 中国偏头痛急性期治疗指南（第一版），2024
11. 2023年Omega-3脂肪酸与偏头痛预防网络荟萃分析，Advances in Nutrition
12. Cochrane综述：布洛芬用于偏头痛急性期治疗，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
13. 美国头痛学会（AHS）2024年CGRP靶向治疗共识声明

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「叙事与判断」，原文链接。